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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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没有角的牛（第1页）

我的曾祖父是位老实本份的农民，他和这块土地上的大多数农民一样，任劳任怨，像一头不会说话的牲口，哪怕别人给他几鞭子，他只会默默忍受，绝不会反抗，他是我知道最温驯的人，温顺到命运之神都对他心生怜悯。

他生于一八九四年，也就是清光绪二十年，从历史的记载来看，那一年是个非凡的年头，社会秩序面临着解构和重构，自由和保守相互攻击，血与火结盟，精英们奔走疾呼，企图唤醒沉睡的巨人，中日两国海军在黄海打得不亦乐乎，这场以朝廷利益为出的战争以惨败而告终，历史学家们把这场战争叫做甲午战争。

和历史上有名有姓彪炳史册的大人们不同，我的曾祖父只是一粒蝼蚁，那怕是一九一一年外部环境的激荡风云，也没有给他的生活和思想带来任何一点的波澜，那些汹涌的波涛都离他太远了，他始终躲在历史看不到角落里，这一辈子默默无闻，没见过世面，一生没去过几次县城，更别说省城了。他只有一个顽强的念头：活下去。

我没有问过他的这一辈子过得是否幸福，或许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么深奥的话题，也许他根本不理解幸福这两个字，他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朴实地本份地一边让自己活下去，一边繁衍后代，他是没有角的牛。

如果一定要说我曾祖父这辈子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业绩，那就是他在不声不响中繁衍了整整一个大家族，他和曾祖母一口气一共生了四个儿子，每一个都非常健康，每一个都是干活的料。

为了将四个儿子拉扯长大，除了种地，他东拼西凑和别人合伙买了一条木船。那时候公路还没有开通，村外河流上的来往木船是运输物资的主要交通工具，相当于现在高公路上的物流卡车。这样干了几年，手里有了些现洋，他就和长子商量，将你们的房子盖起来，有房子才有老婆。后来，四个儿子长大后又生了一堆子女，这样，一个大家族的雏形呼之欲出。这是后话。

我相信，当他看到满院子活蹦乱跳的孙子孙女时，一定像是农民面对自己辛辛苦苦一年培育出一群猪仔那样的欢欣，虽然这些猪仔中，有些长得壮一些，有些长得瘦一些，有些猪圈草垫多一些，有些少一些，但这都属于正常现象，那么多的猪仔，不可能每一头都长得称心如意，手指伸出还有长短呢，对于他来说，只要大趋势是人丁兴旺的，就是最好的宽慰，那么多子孙，他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我没有见过曾祖母，我出生不久她就去世了，他们说她是个子很高的小脚女人。我的曾祖父非常高寿，他穿越岁月，一路上熬死了很多人，到最后，村里和他同时代的人都死光了，他依然棵老樟树般低调地活着，死神明显对他放松了警惕，一直到我高考前才想起这个清朝出生的老头还在人间，此时，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低调了九十五年，在我们村里，活到这个岁数是当之无愧的人瑞。

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人间，人总是要死的，有些人到大限临近，恋恋不肯撒手，我的曾祖父，从倒下到去世，没有过三天，没有一句废话。大人们把我拉到他的床前，说是让他看看我，言下之意是告诉他，你的曾孙都那么大了，你可以安心过世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是我，我猜八折是没有看清，因为当时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而我却看清了他临终前的样子，他两边的脸颊凹了进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干瘪的胸脯一起一伏。不恭敬地说，像一条仍在岸上喘不过气来的鱼。

按农村的说法，这是宜己宜子孙的善终。在他的葬礼上，院子里里外外挤满孝子贤孙和前来吊唁的人，大家像是赶了一个小集，又像是来做客，下山酒桌摆得满满当当。人之所以多，另一层原因是，那时大家的日子已经好过起来，凡事喜欢凑个热闹，借机相互之间暗中较量一番。

乡村人向来喜欢说吉祥的话，他们知道我是学校的读书尖子，称赞我曾祖父仁慈的机会来夸奖我，说我读书好受了他的庇荫。我对这样的夸奖已经不以为然，而且觉得这种牵强附会的夸奖很是无趣，我的注意力落在几个外地赶来亲戚脚上进口的旅游鞋上，这些人都是在大城市做生意的，虽然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的话语，但青春的我对大城市充满了诗意的向往。

我在人群中转来转去，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月娥。我的爷爷看到我，他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指了一下躺在烛台后面棺材里的曾祖父，笑眯眯地对我说：“你是长子曾孙，去拜一拜，让太公保佑你读书快进。”

我依他的言，跪在摆满了祭品的桌前的草把上，磕了几个头。我刚站起来后，爷爷把一枚包了红纸的棺材钉和一枚银元塞到我手里。按风俗来说，这两样东西寓意着在往后的日子中会给我带来好运。长子长丁。

我把把包红纸接过来揣进兜里。当天，我爷爷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清醒，他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利索，干脆。

曾祖父留下的几个儿子当中，我曾经精明过人的爷爷，在我奶奶去世以后，因孤独沉迷于酒缸无法自拔，那时候他一天要喝三顿黄酒，不喝就大脾气。虽然现在他同样离开了人间，但他无论如何值得我花费一些笔墨，去描述一下关于他的一些传闻轶事，我最终死于脑中风的爷爷，愿他的灵魂在地下安息。

我的爷爷是家里的长子，相较于其他的兄弟，他的出生就意味着更多了一份责任。当我的曾祖父觉得自己在夜航中，再也辨别不清远处的山形水路时，他把我爷爷叫到自己的跟前，指着门外靠着墙的大桨，把半条船交给了我爷爷和第二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二叔公。他们兄弟两个仅仅差两岁。

我的爷爷和二叔公成了家里的劳作主力，下面还有两个更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