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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言语之间,已是微微垂了垂眼,旋即冷声说道:“当初我让人杀了于丹笙,我不信这个于丹瑶会不怨恨我,那么,等将来她生下了孩子,必然会调唆得那孩子也对我怀有恨意,既然如此……”
旁边内侍虽不知北堂尊越与北堂戎渡父子之间的关系,却也清楚皇家权力储位之争,最是险恶不过,兄弟相杀之事十分平常,心中只当是北堂戎渡要提前清除一切隐患,因此小心翼翼地插嘴道:“爷的意思……?”
北堂戎渡轻轻一笑,漠然置之,锦衣华服之下,俊美的脸孔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清颜色,眼神几乎要冷到深处去,回望窗外景致,却缓缓笑了起来,面容丝毫不改,只轻轻吐出四字:“……留子去母。”
内侍神情一肃,垂手道:“奴才晓得了。”
北堂戎渡微微冷笑出声,那一丝冷薄的笑意似犀利的电光,飞快划过眉宇,一手按住大拇指上的多宝绛珠扳指,淡然说道:“让她先活着,等生产那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她的事了。”
内侍心知肚明,眸子微微垂下,轻声道:“奴才明白……想来这妇人生产,原本便是凶险之事,由此失了性命,那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奴才这就去与安管侍说知。”
北堂戎渡笑了笑,面容一如既往地沉静,不见任何波澜起伏,只伸手取了杯子,将里面剩下的浓茶一口喝了,一言不发,唯见窗外大雪铺天盖地而下,压折了几根细瘦的枯枝,就如同权力一般,能够让黑的变成白的,也可以践踏天地间的一切秩序,抹去所有污秽。
……北堂尊越处理公事既罢,再进到暖阁时,手里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枇杷贝母汤,抬眼就见到北堂戎渡已经面朝炕内,盖着一条团福绣金纹狸毛厚毯,背对着他睡着了,炕下丢着一本摊开的书,唯见青丝铺散,悄无人声,只有墙角笼着暖炉,炉子里的银丝炭被烧得发出细微的‘哔剥哔剥’轻响,平添了几丝暖意。北堂尊越走过去,把青花碗放在旁边炕头的梅花填漆小几上,用手在北堂戎渡的肩上拍了拍:“……渡儿?”
北堂戎渡的身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既而缓缓翻过身来,转向北堂尊越,几许黑发散落在耳垂旁,眉宇松融,星眼微饧,只打了个哈欠道:“你回来了……”
北堂尊越伸手把他扶起来,让北堂戎渡歪在自己的臂弯中,另一只手则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碗,道:“听你身边的奴才说,今早你又咳嗽起来……把这个喝了。”
此刻外头寒风卷地,风声疾紧,北堂戎渡挽一挽松垂的鬓发,打量了一眼碗里黑糊糊的汤汁,咕哝道:“老毛病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北堂尊越轻轻吹了吹汤,然后把碗沿凑到北堂戎渡嘴上,慢条斯理地道:“快喝了,哪来那么多话。”
北堂戎渡没奈何,只得慢慢饮下,既而从袖中抽出锦帕擦了擦嘴角,往北堂尊越身前靠一靠,眼波流转间,有几许明媚之意,温柔如流水倾泻,乌黑的发丝软软垂在肩头,只向眼前人笑道:“罗里罗嗦的……”
北堂尊越低低一笑,把北堂戎渡拢入怀中,嗅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漫不经心地道:“别人想要本王罗嗦还不行,你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北堂戎渡听得出他语中所含的情意,心中自有感触,抬手拥住北堂尊越的肩,一面举头吻一吻对方的下巴,低慨道:“谁说我不知福了,你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会负你的……除非,你先负了我。”
北堂尊越目光微凝,嗤嗤一声笑,道:“这么嘴甜?”
手指刮了一下北堂戎渡高挺的鼻子,故意调笑:“本王日后就算是负你,又能如何。”
北堂戎渡把脸搁在男人的手臂上蹭了蹭,声音有些沉沉,却依旧笑道:“那我可是说不定会杀了你,或者别的什么……虽然说伤害你我会不忍心,可既然我不能和你一起幸福,那就一块儿痛苦好了,我宁愿如此,也不让你变心。”
北堂尊越起先只是在嘴角略染了一缕笑意,后来渐渐笑容越浓,终于止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北堂戎渡的脸,伸手一捋儿子的鬓发,道:“你比起本王,原来也没心软到哪里。”
北堂戎渡斜斜睨他一眼,笑道:“要不怎么说是你儿子呢,你身上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也都有。”
……
午后过了晌饭时辰,外头的雪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了细碎的雪珠子,牧倾萍坐在火炉边,披一件滚毛外裳,头上只松松挽着髻,神情倦倦地看着窗外的雪景,丢下手里已经临摹了一半的簪花小篆,道:“屋里太热了些,把炭盆撤去一个。”
旁边宫人忙应了一声,撤掉墙角的一个炭盆,牧倾萍洗了手,拿热毛巾在脸上敷了敷,却忽听见远远传来一缕隐约的歌声,伴和着丝竹管弦之音,仔细听听,似乎是从琼华宫方向传来,牧倾萍一时间凝神听着,不觉说道:“这声音……是琼华宫那边的么?”
在侧一名宫人笑道:“少君一向喜欢音律,想来应该是叫了乐师歌女在助兴呢,正好也衬雪景,雅致得很。”
牧倾萍嗯了一声,又坐了一时,忽道:“上回送来的那些花挑一盆出来,我送到琼华宫去。”
说着,起身脱了肩头披着的滚毛外裳,坐到梳妆台前,命人服侍自己梳头打扮,以便将自己最美丽的一面,都展露在那人面前。
镜中人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牧倾萍拆散头上简单的髻子,叫宫人细细挽了繁复的发式,左右累累各插了数支赤金长簪,又用了各色珠玉发钗精心装饰起来,面上薄施胭脂,在眉心贴了翠花钿,换上一身彤樱色团花广袖长衣,下着五色锦盘凤仙裙,这才对镜照了照,看见里面的人确实明艳不可方物,便接过宫人递来的绿釉色缠臂纱挽在手臂上,道:“……走罢。”
一时牧倾萍带人前往琼华宫,正值沈韩烟站在九曲廊下,身穿琥珀色对襟厚罗衣,斜倚玉栏,临风而立,正用修长的手指拿着一卷书在看,配合着眼前细雪霏霏之景,周遭丝竹歌吟之声,实是极有情致,眉宇间是淡淡的闲散颜色,忽见了牧倾萍自远处撑伞走来,便一手合上书卷拢在袖里,道:“天气很冷,怎么却过来了。”
牧倾萍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盆鲜花,眼波略略流转之间,情意微露,却又很好地掩饰住,只微微欠身说道:“方才在屋里听见有舞乐声,便来凑个趣儿。”
沈韩烟让人接了牧倾萍怀里的花,点头道:“这里冷,进去说话罢。”
两人进到里面,分了主次坐下,沈韩烟让人拿了手炉给牧倾萍捧在怀里取暖,自己坐在主位,一时倒也不知说些什么,两人正相对静静间,却忽听有人笑道:“……这天气赏雪听曲,果然好得很,韩烟,你倒会乐。”
说着锦帘掀起,北堂戎渡带着些许雪天特有的湿润寒气走了进来,一旁忙有两个宫人上前,替他脱了外面的大氅,北堂戎渡目光往室中一扫,对牧倾萍笑了笑道:“哦,你也在啊。”
牧倾萍起身朝他微微一礼,道:“……闲着无事,便过来坐坐说话。”
沈韩烟将自己的暖手炉塞进北堂戎渡怀中,道:“露儿呢?”
北堂戎渡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驱去身上的寒气,这才道:“在宫里吃过饭就睡了,我抱她回来,刚才已经叫人送她回房了。”
沈韩烟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这丫头趁我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去找你,这么冷的天,若是受了寒却怎么好?等她晚上醒了,我必罚她,叫她长一长记性才是。”
北堂戎渡笑呵呵地打圆场,道:“小孩子么,淘气些也是难免,怪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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