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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仪简点了点头,指着某处,笑容是云淡风轻的:“在那处坐下罢。”
柳意之闻言,便在彼处坐下,将琴搁在那琴桌之上。而后公仪简点了点头道:“琴桌上有一本琴谱,要比寻常的琴谱简便些。你先将指法练熟罢。”
柳意之低头应是,便将手放在了琴弦之上,只是手指迟迟未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和这个世界割裂了一般,只有那一团团理不清的乱麻。她像是一个人被隔绝了起来,那些纷扰,那些疑惑……
即便此刻她已不愿想起,但看着眼前的伏羲琴,想起自己在绿玉馆练琴时柳意如的话,便咬住了下唇。
先生的琴音,她是听过的。其琴音清微淡远,中正广和,让人听着听着,心就跟着静了下来。而她的琴音,非但不能和先生的媲美,还……她又怎可献丑?
公仪简仍旧闲适地侧躺在踏上支颐看书,不曾听见声音的响动,只见柳意之坐在琴前发愣。眼前这个小女童的心思,便是不用猜也知道,故而公仪简头也不抬地说道:“没有学会走,必然不会跑。要学会走,必然是要摔个一两跤的。”
柳意之听出公仪简意有所指,脸上便讪讪的。她动了动唇,深深地吸了口气,方才回道:“多谢先生教诲。”
她的手指开始动了,只是练习指法时,琴音虽然没有个章法,却没有她在绿玉馆时强自照着曲谱弹曲子时的艰涩难听。
约摸练了半个时辰,指法已经有些熟悉了,柳意之方才住手。而因着琴音的庄重和淡静,她心下也微微地平和些了。她本想将近来之事都一一地和先生说一说,想要问一问先生的意见,但又想到先生本是神仙一样的人品,和隐士一般,她又怎能将这些不好看相的俗事将去打扰先生呢?
故而柳意之从琴桌上站起来后,张了张嘴,但没将事情说出口。而公仪简在柳意之将将进门时就能看出她一脸的心事,且他就住在柳府中,绿卿小苑外发生的事情她虽不问,却也能晓得个七七八八。
是以眼下柳意之踌躇之时,公仪简也不曾说得什么。毕竟,连他自己的抉择,他都不晓得是否是对的。故而,他只是淡淡地道:“凡事只需思量,你想要什么,你该做什么,你有什么,衡量了得失,便有了答案。”
柳意之连头也不敢抬,只是低着头道:“学生受教了。”
公仪简放下书,起身坐好后看着柳意之如今的模样,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柳家如此教养子女,也难怪柳家人在外,不论男女皆是胸有丘壑谋略过人的。只是眼前的小女娃看上去,倒没有了往日送酒和大闸蟹前来时的生气。
那个时候的小姑娘还挺有趣的,怕人看到掉了门牙的地方有个洞,说话时会脸红,虽然举止得体却有能叫人看见她脸上的羞愧。
他抬手,让柳意之过来。柳意之就侍立在他的旁边,身上有股子自然的香味儿。这般小的一个小女娃,却要经受那些,看着着实是让人担心的。
他含笑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怕吗?”
柳意之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疑惑。老太太想要我做的事,太太却不想。我并不晓得,要如何去选。先生,我……还是有些怕的。”
终久还是没能违心地说出不害怕。她有时候在想,若是母亲还在,定然会告诉她应当如何去选。如此,她也便不会烦恼了罢?
公仪简抬手,拍了拍柳意之的肩,双眼中出现了些许追思的神色。柳老太太要他教导柳意之,大抵是想让他告诉她,身在家族之中,应当承担起什么样的责任。而责任这般沉重的字眼,他着实不大想将它们压在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儿身上。
上天皆有好生之德,何况对于人乎?
“路就在你的脚下,要如何去走,只取决于你自己的一念之间。而这一念偏向何处,便要看你自个儿所选的了。”
说到此处,想起世人那一番忠君爱国之理,想起世人为了名誉官职而在权贵跟前儿奴颜卑膝,想起权贵又在皇家人跟前儿卑躬屈膝,眼眸间满是不屑的神色。
此时此刻的他狂狷中带着不羁,不羁中又有着意气风发之色:“世人所说的话,不过是为了画地为牢,把别人和自个儿都圈了进去。所谓的‘忠’,是上边儿的人为掌控下边儿的人说出来的谎话。所谓的‘孝’,只不过是为了叫人心甘情愿地去办事。所谓的‘信’,只是为了忽悠别人自己得好处。世人做事,大都是以名利为先的。他们口中说出的这些话不过是玷辱了忠孝仁义,当真做到至诚至性者,又如何会将那些话挂在嘴边?你看那些人一个个似乎皆是清流,都是文人骚客,也不是汲汲营营于名利?”
这般的话,柳意之从来也没有听过。她有些愕然地看着公仪简:“先生是说,世人之所以常以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要求别人,只是因他们想从中获利?而他们自己,本身是没有那些美好高洁品质的?”
公仪简含笑点头,星眸含辉:“正是这个话儿。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是否要困于桎梏之中,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柳意之低下了头,柳家给予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不至于忍饥受饿,让她享受这柳家的荣光,又请了先生来教导她学问,如此大恩,她当真就能轻易地斩断吗?
不!不!不!
柳意之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大喊着。
不是这样的。柳家虽说于她有恩,但她却不能用后面的几十年、甚至一生去偿还。她是该帮着柳家做事的,但绝不能以埋葬将来为代价。
柳意之眼神儿渐渐地趋于坚定,随后对公仪简道了谢,又为公仪简泡了茶,二人对坐品过,柳意之方才抱琴离去。
玲珑和红香两个见柳意之出来,忙一个接过柳意之的琴,一个就扶着柳意之。而柳意之看着红香和玲珑,二人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看上去也是一团孩气……
这让她想到了柳意如和她自己。
她们才七八岁,进了宫又如何会帮得上忙?
柳意之心下的疑惑,到了翌日看到从柳氏一族中其他偏房里接来的一个姑娘时,她方才顿悟。
彼时柳意之去老太太房里请安时,只见屋内乌压压的一片人,除开柳意之、柳意如、柳意妍三姊妹,还有柳璟、柳瑀、柳玦、柳璋、柳瑞。往日里一见到柳意之就喜欢跟在柳意之屁股后面跑的柳玦也不敢说话儿。而柳明源、刘夫人、柳明谦、谢夫人皆坐在柳老太太的两边,听柳老太太的训话。
而柳老太太则只是和众人道:“这是七房所出的小姐,名唤柳意英。往后她就和咱们府里的姑娘一样,莫要让我晓得你们谁怠慢了她。”
柳意英年方十五,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因她生得妍媚,身量又苗条,故而很是让柳意之多看了一眼。柳意之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柳意英,又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儿,面上沉静心里却忍不住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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