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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姜博士几乎是与张学军寸步不离,一起到医院看望老太太,租了一间民房一起买菜做饭,给在医院的张爱红送饭,本来按照张学军的想法,他要直接住在医院里,陪护自己的老母亲,但是儿子张爱红实在是不同意,所以他就只能做一些后勤工作。
在这几天里,可能最为尴尬的,就要属张学军的儿子张爱红。这个二十出头的,刚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子,没有想到自己人生突然生,犹如过山车似的巨变,前一秒钟相依为命的奶奶突疾病住院,昏迷不醒,简直就是遭遇人生的噩耗,没有想到后一秒钟,却突然跑出来一个,自称是自己的父亲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外国人。
仅仅凭一个名字,就确定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未免有些太过儿戏。不过,张学军出车祸的时候,张爱红仅仅三岁,所以对于父亲的所有印象,就是奶奶一遍遍地指着那张照片,告诉他说那是他的父亲张学军。失去了父亲之后一年,张爱红又失去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或者是因为实在是无法面对家庭重担,或者是觉得青春苦短,最后狠心地离开张家,毅然决然地改嫁了,从此完全跟这个家庭不再联系。
所以对于张爱红来说,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更重要的是,理性地分析整件事情,他甚至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跟自己所受的教育完全背道而驰。一个已经去世二十年的人,居然从国外回来,说是自己的父亲,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荒谬。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一点点期待,如果自己的父亲真的能回来,那该多好啊。
基于这样复杂的心态,张爱红每次见到张学军的时候,总是觉得十分尴尬,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年轻人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只能告诉自己,一切等奶奶醒过来的时候,就会真相大白。
好在张学军并没有强迫自己的儿子,他只是每天做好可口的饭菜,煲好各种富有营养的汤,送到医院。他自己则坐到老母亲的床前,握着老人的手,轻声细语地呼唤着母亲,讲述当年生活的点点滴滴。张学军的情绪,除了第一次在病房里表现得有些失控,后面一直都相对平静,就像是生活中我们见到的那些孝顺的儿子一样,在父母的膝前嘘寒问暖。
“娘,您还记得我七岁的时候吗?把上学的五元学费给弄丢了,结果回家的时候,爹拿着棍子打我,您直接一把就抢过棍子,扔到院子里面,爹气得直接摔门就出去了。您却带着我推着自行车,出去卖了好多天冰棍,把交学费的五块钱补缴上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一个人要是犯了错,就必须学会自己承担,而不能逃避。”
“娘,您在我十岁那年带着我回老家去,结果我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村医院的医生都没有办法,让您到当地的部队医院去看病。是您一个人背着我,跑了二十多里山路,总算是救回了我的小命。医生说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恐怕就会危及生命。您后来总是说,‘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等着享你的福呢’。但是后来,您老人家还是没有享到我的福,反而是让您老人家到晚年还要受累,照顾红儿,真的是儿子的不孝!”
“娘,在我十二岁那年,在外面跟街上的孩子打架,那天我打赢了,得意洋洋地跑回家,向您炫耀,结果没有想到,您却一把把我抓了过去,摁倒在板凳上就是一顿打。其实我是能跑掉的,那个时候我的力气已经很大,但是我没敢跑,因为那是您第一次生气打我。后来您告诉我,打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我欺负一个比我弱小的孩子,那实在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病房里,除了张学军的儿子,姜博士,还有另外的几个病友,大家听见张学军在病床前,叙述着以前的童年旧事,都感动不已。那一句句话,就如同榔头一样,狠狠地敲在张爱红的心坎上,甚至让他产生了动摇,因为一个对奶奶没有感情的人,是讲不出这么动情的话语的。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这些事情,有一些奶奶也给他讲过,自从张学军出车祸以后,奶奶总是爱讲一些父亲当年的旧事。
“娘,从小学一年级,我拿回来第一张奖状开始,贴奖状就成了您最开心的事。每次贴奖状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您开心的笑声。您把所有的奖状,一张一张的,贴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这样每一个串门的人看到奖状的时候,都会问一句,您就会开心地细细的跟他们讲述,哪一张奖状是因为什么,在哪一年得的。您总是说,等到儿子的奖状,把这面墙贴满的时候,就是娘该享福的时候了。后来搬家的时候,您都舍不得扔掉,还把奖状收拾起来带到了新家,当做宝贝一样的收起来,只是最后不知道您放在什么地方了?”
“在我卧室里的那个,老木箱子底下,没有舍得扔,一直放着呢。”
这时候,突然一声苍老的声音想了起来,接着张学军的话说道。
“娘,您醒了?”
“奶奶,您醒了?”
张学军惊喜地喊道,旁边张爱红和姜博士也赶紧围了过来。
“醒了,听你在那里念叨了半天,早就醒了,就是不敢睁开眼睛。”
老人的眼睛仍然紧紧地闭着,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下。“我害怕,一睁开眼睛,你就走了。你出车祸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说一定会回来看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就一直等啊,一直等啊,等了二十年,我真的害怕哪一天我撑不下去了,你即使回来也见不到我了。不过还好,终于等到你回家了。”
“娘,我不走了,这次我是真的回来看您了,再也不走了。”
张学军流着泪,摸着老人的手哭着说道,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无人理解,二十年的想念,顺着泪水终于全都流了出来。
“让娘摸摸你。”
老人抬起了手,张学军连忙把脸凑到她的手上,那只手颤颤巍巍地,生怕会把对方吓走似的,轻轻地试探碰了一下,然后才落在了脸上。
“以前梦见你的时候,用手一碰你,你就走了,喊都喊不回来,这回看来是真的回来了。”
老人哭着说道,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娘,这回是真的,绝对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您老人家。”
张学军连忙用另一只手擦干眼泪,脸上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你从那张供桌拿出香的时候,我就怀疑了,那个动作太熟练了,而且外人根本就不知道,在桌子的中间抽屉里放着香。我记得那张供桌还是你上班以后,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说你爸辛苦一辈子,没有享过什么福,以后就每天给他上上香,表达一下儿子的孝心,也让我有个念想。”
李老太太用勘破一切的声音说道。
“儿子当时也没怎么想,只是顺手就把香拿了出来。”
张学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他当时还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但是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动作,却让一直心系儿子的母亲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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