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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梁初不讓弓捷遠滑在地上,伸手接住他癱萎的身體,蹙眉揚聲:「梁健。」
梁健聞聲進來,見狀微微訝道:「王爺這是?」
穀梁初狠狠陰沉著臉,「沒給他酒便喝醉了。與孤丟到寢殿去挺屍吧!」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開始都是大雪裡騎馬的弓滌邊,不苟言笑的向高時和雖總嚴肅但亦非常寬厚的姜重,軍士們的青甲也都染了白色,他們攜在一處毫不留戀地行遠了去,始終不曾回。慢慢地,面前又出現了淚眼婆娑的弓婕柔,她牽著滿臉悲憫的繼母,哭著問他,「兄長,你為什麼不回家?又為什麼不同爹去?」到後來混沌輕去隱隱覺出後頸疼痛,弓捷遠竟又神奇地夢見了母親,這是許多年間未曾出現的事。時間好似還是六歲之前,那時爹是開武皇帝最為寵愛的武將,雄姿英發,母親也很年輕,正是最美的年紀。她輕輕地哼一隻歌兒,幼小的弓捷遠彎腰伏在母親膝上,給她那隻溫暖細嫩的手兒緩緩揉著頸項。「挽兒不痛。」母親說道,「只是以後要聽話些,你是做了兄長的人。」
雖在夢中,弓捷遠也想起來娘親應當尚未生育婕柔,自己怎麼就是兄長了呢?不由疑惑抬頭,看向母親的臉。母親對他笑笑,撫在脖頸上的那隻手掌便不見了。弓捷遠只覺後頸立刻火辣起來,剛要開口詢問,眼前的母親卻也如同沙影遇到了風,慢慢地飄散了,終於不見了。
弓捷遠心裡大急,用力嘶喊一句「娘親」,人已醒轉過來。
睜眼之處哪有爹娘妹妹,只有映在黑暗中的雕花床欞。
那般精美的影子,卻只顯得深殿靜謐,一屋子的幽黑詭異可怖。
弓捷遠怔怔坐在鋪了錦褥的榻階上面,只覺周身冰涼喉口苦痛,想哭不能想吞不下,燥得想要拔腿狂奔而去。
「司尉當真是個嬌兒,」榻鋪上一個聲音幽幽地道,「都睡著了還喊娘呢!」
弓捷遠覺出後頸兀自火辣,便哼一聲,「我是怎麼睡的?王爺不知道麼?」
穀梁初翻了個身,也不介意他這態度,只淡淡道:「怎麼睡的便該喊娘?孤雖從不教人靠近書房,你也實是過分魯莽,如此下去必生禍端。」
弓捷遠剛要再說,忽聽外面嘈雜起來,不由驚異,立刻起身出床,走到門邊探頭查看。
穀梁初也已抿了中衣襟帶,出來門前喚人,「谷矯?梁健?」
谷矯未應,梁健跑來稟道:「王爺莫憂,只是後院角門走了點水,勢頭不大,谷矯已經帶人去了,須臾之間便整頓得……」
穀梁初聞言臉色立刻難看,「如何會走水的?」
梁健簡短答道:「園子還有一點兒景致不曾修完,挨著角門堆了一些木頭,此時走水是因過失還是有人刻意而為,等得天亮屬下便與谷矯一起細細盤查。」
穀梁初面沉似墨地聽著,卻未再說什麼,揮手示意梁健去忙,自己扭身回了殿裡。
梁健伸手要關殿門,眼見弓捷遠還在原處站著,便說了句,「不干司尉之事,且陪王爺安寢。」
弓捷遠瞧著他把殿門關好方欲反駁——什麼就陪王爺安寢?我不只管上夜,若有刺客進來殺他剮他,叫喊叫喊抵擋抵擋便可以的?說得倒似他的床歡面一般。
只是人已去了,外面亂營似的,追著鬥嘴也沒意思。弓捷遠只得忍耐轉身,坐回床間裡去。
穀梁初也在鋪上靠著,見他久久沒有再睡之意,雖陰著臉,仍舊開口說道:「角門甚遠,莫說火勢不大,便燒毀了也不礙著這邊,你且不必害怕。」
「我怕什麼?」弓捷遠立刻冷哼一下,「巴不得王府都燒起來,正好趁亂跑呢!」
穀梁初本已煩躁,聽了這句立刻斥責他道,「孤也不能總是縱你口無遮攔。」
「那你便打我吧!」弓捷遠滿不在乎地說,「外廂都忙活呢,王爺還想假手於誰?反正自己武功高強,一掌是劈兩掌三掌也不礙的。」
穀梁初閉目仰在床欄上面,不太樂意理他。
弓捷遠這會兒倒非說話不可,「古來聖賢皆勸人心向善,今日小火便是提醒王爺莫做不良之事。」
「孤並不怕因果報應,」穀梁初冷冷地道,「否則當初何敢追隨皇上南下奪權?你說這些無甚效用。」
弓捷遠聽他自己提起奪權之事,心裡微微訝異,「今上起兵南下,你為人子自然需得追隨,還談得上膽氣的嗎?」
殿內未燃燭火,穀梁初陷在黑暗裡面,聲音涼涼地道,「皇上起兵之前亦很遲疑,是孤力主南下一直相勸。」
篡立早是周知之事,弓捷遠脊背上的寒毛仍然豎立起來。一年多前,眼前這個男人不到二十四歲,卻夠狠辣堅定。
「並非是孤貪圖榮華權利,」殿外那些兵丁手上提的燈火透過門窗映射進來,穀梁初的臉上橫了幾抹光暈,明明滅滅有些嚇人,他又說了下去,「而是不想坐以待斃。弓捷遠,你只覺得自己憋屈麼?這世上的人,又有幾個不憋屈的?想要活著,常得忍耐等待久久伺伏,待需果決之時卻又不能絲毫遲疑。孤算性子穩的,但也豁得出去。因此勸你還是別總蹦躂挑釁!」
「王爺將我扣在府中,」弓捷遠耳中聽著外面並不算喧譁吵嚷的嘈雜聲音,嘴裡詢問地道,「只要我老老實實待著便好?」
「你雖帶俸而來,」穀梁初毫不偽飾地說,「孤的身邊卻也不養閒人。非但要你恭順,還得要你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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