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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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磨刃（第1页）

第三天，老穆拉丁把打好的枪头一字排开，放在工坊门口的地上。四十七把。每一把都有三棱刃，磨得发亮，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一排正在睁开的眼睛。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检查，用手指摸刃口，摸完在裤子上蹭一下。四十七把摸完，他站起来，对着工坊里面喊：“不够。”

马库斯从工坊里探出头来。“多少够？”

老穆拉丁想了想。“一百。”

马库斯缩回去。炉火烧着，锤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比昨天更快。伊利亚斯蹲在锻造台前，手里夹着一根烧红的铁条，正在打第四十八把。他的动作比老穆拉丁慢，但很稳。每一锤落下去，铁就变形一点，从圆变扁，从扁变尖，从尖变出三面刃。他打完，把枪头放在地上，和老穆拉丁那四十七把并排。然后他又抽出一根铁条，放进炉火里。

石友坐在藏库门槛上，导航球放在膝盖上。那些光点又近了。距离，二百八十里。七个，排成一排，像一把梳子。速度没变，一天七十里。方向没变，沿着山脉的走向，在搜索。他放大那些光点，看着它们的光谱。银眸的秩序波动，很纯，很浓，像刚从炉子里倒出来的铁水。他把那些光点标记出来，又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预计到达时间，四天。莉亚从藏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放在石友旁边，蹲在那棵草面前。那棵草又长高了，最高的那根茎已经快到她的腰了。叶子也多了，层层叠叠的，绿得发黑。墙根底下那些小苗也长大了，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蹲在那里，把一棵歪了的小苗扶正，又浇了点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看着那些排成一排的枪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藏库。

格隆队长带着那些人，在山脚挖了第二道沟。比第一道窄，比第一道浅，但更长。从山这头挖到山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们在沟底铺了一层干柴，浇上松脂，又盖了一层细树枝。亚伦站在沟边，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把烧着，松脂味呛得他直咳嗽。格隆队长走过来，把火把从他手里拿过去。“等它们来了再点。”

他把火把插在沟边的土里，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灭。

亚伦站在沟边，看着那支火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工坊走。

马库斯打了第十二把枪头。他把枪头举起来看，对着炉火看，对着门口的光看。老穆拉丁走过来，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这把能留。”

马库斯把它放在地上，和前面那十一把并排。他又抽出一根铁条，放进炉火里。老穆拉丁站在他旁边，也在打。两个人的锤声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谁的。

伊利亚斯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块石板。那些符号不爬了，也不动了。他把石板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门开了。从里面。”

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板翻回去，从腰间解下那根自己打的第一根铁环，放在石板上面，压住那些符号。他站起来，走到锻造台前，从粗的那堆铁条里抽出一根，放进炉火里。铁条慢慢变红，从暗红变成亮红。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重。铁在他手下变形，不是枪头。是别的形状。他没有想变成什么，只是敲。让铁自己决定。老穆拉丁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敲了很久。当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铁变成了一只眼睛。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没有眼睑，没有瞳孔，只是光。他举起来看，对着炉火看。火光从那只眼睛里反射回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那只铁眼睛放在锻造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拿起来，走到藏库门口，放在那扇铁门上面。刚好，嵌在裂纹的顶端，像一颗被钉上去的铆钉。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铁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工坊。

卡拉斯站在山坡上，望着下面的山谷。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橙红色。那两道沟在山脚弯弯曲曲地躺着，像两条干涸的河。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藏库门口的灯已经点起来了，那棵草在灯影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熔炉厅走。

莉莉安跟在他后面。“四天。”

“嗯。”

“枪头够吗？”

“不够。但够了。”

莉莉安没有再问。两个人走进熔炉厅，在池边坐下。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布伦特大师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明天，我去山脚。”

卡拉斯转过头。

“那些构装体，见过我。”

布伦特大师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我年轻的时候，在银眸那边待过几年。它们认得我。”

卡拉斯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引开它们。”

布伦特大师把烟斗收进口袋，“你们还没准备好。再拖几天。”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几天？”

“三天。”

卡拉斯站起来，走到布伦特大师面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布伦特大师的肩膀上。很轻，很稳。

“活着回来。”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棵草，帮我看着。”

他走出去。

卡拉斯一个人坐在池边。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很快，很乱。他把它们压下去，听着那颗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光。然后他走出去。

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堵小墙上，落在那棵草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只铁眼睛上。那棵草在风里晃着，新长出来的小苗在墙根底下挤着。那些种子在土里等着，等雨，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它们在等。和每一天一样。

布伦特大师明天要走。去引开银眸。拖三天。三天后，枪头够一百把了。三天后，沟挖好了。三天后，他们准备好了。

今晚，月亮很好，风很轻，那棵草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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