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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
、“拜——”
,要“省心”
得多。至少,这里没有同僚麻木的脸,没有上官挑剔的眼神,也没有那御座上遥远而模糊的、需要他跪拜的帝王身影。有的,只是眼前这些冰冷规整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字。
一连几日,他便在这弥漫着刺鼻油墨和地下潮气的地下囚笼里,机械地履行着“校对”
的职责。吃的有人定时从木门下的小洞递进来,是掺了麸皮但管饱的粗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偶尔竟有一小片风干的肉,嚼起来像木头,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已是珍馐。睡的,就在这隔间角落里铺了层干草的地铺。除了送饭的、收走校对完稿子的,他见不到孙之獬,也无人与他交谈。他像一件被遗忘的、会喘气的工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点磨损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属于“大明从九品鸣赞官陈观”
的印记。只在夜深人静(这里没有日夜),远处印刷机也停歇的短暂间隙,那油墨和纸张上冰冷尖锐、直刺王朝心脏的字句,才会化为噩梦,将他惊醒,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对着无边的黑暗,茫然战栗。
这天,他正就着昏黄跳动的火光,校对一份新送来的、似乎是“告北方士民书”
的稿子,木门被轻轻推开了。孙之獬走了进来,手里居然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飘着几片蔫黄菜叶的汤饼。熟悉的、属于地上世界食物的热气,让陈观恍惚了一下。
“年兄,这几日校对得如何?字还过得去?”
孙之獬将一碗汤饼放在他面前油腻的桌角,自己在对面唯一一把破椅子上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窗课文章。
陈观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近距离盯视而酸痛胀的手腕,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他苦笑一下,声音有些闷:“都是馆阁体,横平竖直,能有什么差错。比鸿胪寺喊‘跪——’省心。”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麻木的自嘲。
孙之獬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他那碗汤饼。隔间里一时只剩下他轻微的啜食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印刷机低鸣。陈观有些不安,也端起碗,食不知味地吃着。热汤下肚,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
“有件事,得跟年兄商量。”
孙之獬吃完,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陈观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骤然拧紧。
他放下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这几日养成的顺从和麻木,伸出手,等着接下一份需要校对的稿子。
孙之獬没有递纸。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陈观此刻惶惑的倒影。他看进陈观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铅块,砸在陈观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城外……光复皇帝那边,递了话进来。总是一份诏书,翻来覆去,没什么新花样了。得换换。”
陈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茫然地看着孙之獬,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换换”
?是诏书的措辞要改?还是雕版要重刻?
孙之獬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得残酷:“城外说了——要写一些城内百姓真实的困苦,写底层官吏如何被商贾盘剥、被朝廷遗忘,活不下去。光复皇帝怜悯天下生民贫苦,望……‘燕庶人’朱由校,能体恤治下子民,放百姓出城,自寻活路。”
陈观僵在半空的手,像是被冻住了,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收了回来,五指蜷缩,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噩梦。他盯着孙之獬,嘴唇翕动了很久,才从干涩紧窒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你……让我写?”
孙之獬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甚至避开了陈观那混合着惊骇、哀求、愤怒和绝望的目光。他只是移开视线,端起旁边那碗早已凉透、只剩浑浊根须的蒲公英“茶”
,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仿佛这个动作,只是为了给陈观消化这记惊雷的时间,也为了给自己,说出那句早已注定、也必将决定陈观命运的话,一个短暂的缓冲。
隔间里,只有壁龛中地火燃烧偶尔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印刷机永恒般沉重单调的转动声。浓烈的油墨气味,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孔不入,仿佛要渗进他的皮肤,他的骨髓,将他从里到外,染成一片再也洗不掉的、漆黑的新朝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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